择一镇而安

■张明俊
　　人这一生，辗转城市烟火，看过万千街巷，最后最动人的归宿，往往不是繁华闹市，而是一处山清水净、人心温热的小镇。
　　我如今暂居的闽南小镇，便是这样一方温柔水土。
　　小镇藏于惠安一处青山怀抱之间，常年满目苍翠、步步皆景。没有都市的喧嚣拥挤，只有山水安然、云影悠然，目之所及是清丽山色，耳之所闻是鸟啼风吟。
　　比起养眼的山水风光，小镇最珍贵的底色，是人间温情。这里有一句最动人的生活口号：没有陌生。
　　在很多地方，邻里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，城市越大，人心越远，疏离成了常态。可在这方小镇，人与人之间没有隔阂、没有生疏。这里不像聚居社区，更像一个和睦相融、彼此善待的大家庭，温柔、淳朴、治愈人心。
　　我一直偏爱“镇”这一种人间格局。世间许多闻名的小镇，以不同的人文底色，在大地上静静伫立，各有风姿。我长居的镇，叫莲塘，本来是深圳很有禅意的小镇，后来改成“街道”，现在成了港人北上的购物天堂。
　　英国艾冯河畔斯特拉特福，是莎士比亚的诞生之地。河畔小镇不大，都铎式木构老屋保存完好，莎翁出生的故居、晚年归隐的居所、长眠的教堂，串联起文学巨匠的一生。一条艾冯河缓缓流淌，街巷间弥漫着戏剧与诗文的气息。有一年我去伯明翰采访，有幸拜访了莎翁故里，更体会到小镇如何滋养伟大灵魂。
　　东出成都不远，洛带古镇静静扎根龙泉山麓，被誉为西部客家第一镇。“湖广填四川”的浪潮里，客家人在此落地生根，留下一街七巷的场镇格局，广东、江西、湖广、川北四座恢弘会馆比肩而立，飞檐马头墙藏着迁徙族群的无尽乡愁。客家古训有言：“宁卖祖宗田，不忘祖宗言”，客家方言、舞龙民俗代代相传，老街烟火不息，一砖一瓦，都是鲜活的史书。我喜欢研究语言的变迁，于是每次回到“第二故乡”总来这里打卡。最近一次与老同学去洛带喝茶，没想到泉州的簪花围文化，也在此小镇“盛开”，山海文化跨越千里相逢，格外动人。
　　岭南沃土之上，东莞是保留“镇”颇多的城市。石排塘尾古村，又是另一番气象。近八百年岁月流转，井字形巷道纵横交错，祠堂、书室、民居连片排布，古围墙、谯楼、古井、老榕共同构筑起的村落。李氏族人世代聚居于此，耕读传家、重礼睦邻，古老民俗绵延至今，是珠三角保存极好的古村落之一，藏着岭南宗族社会独有的温情与秩序。
　　看过世间各式小镇，回头再看我安居的小镇，愈发懂得它的难得。读书、静思、写作、绕湖、沐日、行山、泡汤、小烹……而今，所居小镇已经成为我的精神乐园。独留一份纯粹的善意、一份相守的温情、一份自然的清净。
　　一句“没有陌生”，道尽了这座小镇最珍贵的人文底色。天南地北的人奔赴而来，放下疏离，卸下防备，彼此善待、彼此温暖，把异乡活成故乡，把邻里过成家人。每天的遇见，都像是一句广告词所言：不被打搅的相逢。
　　择一镇终老，遇一生安然。镇，给我安顿。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