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蝴蝶牌手表

■李彩平
　　十一年前，母亲刚离世，悲痛中的父亲常常以泪洗面。我接他去省城散心，并计划带他去北京。
　　临行前，父亲细心收拾行装。他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块蝴蝶牌手表，拧了拧发条，放在耳朵旁，仔细听了听，然后郑重地戴在手腕上。
　　这块蝴蝶牌手表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买的。那年，父亲再次被评为县优秀教师，乡上奖励给他一个手表名额。可要买到这块手表，还需六十多元人民币。当时家里经济拮据，根本拿不出这笔钱。父亲准备放弃，母亲咬咬牙说：“不能放弃，再难也得买下来。你看你每天早晨摸不准时间，天黑咕隆咚的，你和孩子们就出了门，常常早起快一个时辰。有了手表，你和娃们就能多睡会儿。”她转身在炕头的箱子里掏呀掏，终于掏出十来枚银元递给父亲，说：“这是我娘给我的陪嫁，让我用在刀刃上，这会儿派上用场了，去卖了，把表买下。别人有钱都买不到呢，咱不能浪费了这个名额。”
　　有了这块蝴蝶表，我们都可以看着时间作息，生活方便多了。母亲蒸馒头时蒸汽上来了，总喜欢喊我：“去看看你爸的手表，过三十分钟就熟了，记着时间！”而我总欢天喜地地跑到父亲跟前，掰过他的手腕，瞧一瞧时针和分针的位置，算一下时间，报给母亲。手表成了我们全家最引以为傲的“大件”，那时候，家里除了手电筒，几乎再没有别的电器。
　　父亲在教学之余常要帮母亲打理地里的庄稼，有时半夜轮到我家浇地，父亲便拿着手电筒来到地里，推闸、豁口子。地是一畦一畦地浇，要不断地从地这头跑到地那头看是否浇满。有了手表，只要记好一畦地浇满的时间，就知道多久倒口子、换水流，省了很多辛劳。在学校，手表对父亲教学也颇有帮助。父亲曾笑着说，有了手表，他再没拖堂。手表成了父亲的心头爱，也成了我们全家人的宝贝。
　　几年后，家里又买了钟表，表针旁有只母鸡，鸡头一啄一啄，很是好玩。我们渐渐对手表失去了兴趣，唯独父亲一直戴着它，爱惜如故。
　　父亲退休后，只要不出门，他都把手表放在抽屉里保存。这时的手表表壳发黄，表带发灰，看起来破旧古朴，但走时却一点不马虎，仍然分秒不差。
　　父亲快七十岁时，母亲得了脑梗。为了照顾母亲，他又戴上了这块表。夜里母亲几点喝水，几点上厕所，他都靠着这块表掐着时间，按时照料，无微不至。母亲临终时握着父亲的手说：“你把我照顾得这么好，我却回报不了你。我走后，你再找个人替我照顾你吧。”父亲叹口气，盯着手表看了又看，说：“我只愿时间就停在这天，让我永远照顾你。”一席话，听得我们潸然泪下。
　　我带父亲来到省城，从里到外为他换了两身衣服，要给他换表时，他死活都不答应。我知道那块表上有母亲的爱，父亲带着它心里踏实，就没再坚持。
　　几十天前，已八十五岁高龄的父亲和他思念了十一年的母亲团聚了。我把这块手表仔仔细细擦了一遍，拧好发条，放在父亲身边，让它继续陪着父亲聆听时光的声音。
　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