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藏暖

■王建强
　　翻到诗句“冻笔新诗懒写，寒炉美酒时温”，嘴角不自觉弯起笑意。儿时的立冬没有雅致的火炉，母亲守在灶台添柴，大铁锅里炖着萝卜肉块，蒸腾的白雾蒙住厨房玻璃窗，化作一片朦胧的毛玻璃。我总伸出指尖，在雾上勾画小小的人像，画完哈一口气轻轻擦去，反反复复，乐而不倦。那时读不懂“寒炉美酒时温”的悠然，只晓得冬日的欢喜，藏在灶膛跃动的火光里。
　　继续往下翻书，便遇见陆游《立冬日作》里的句子：“方过授衣月，又遇始裘天。”记忆缓缓漫上来，年少时每近立冬，母亲便把樟木箱从床底拖出来。箱里叠放着一家人的厚棉袄，箱盖一开，清浅樟香扑面而来，常常引得我连连打喷嚏。她坐在床边，一件件抖开衣物，细细查看长短是否合身、纽扣有无松脱，低声清点，如同检阅一队整装待发的伙伴。棉袄厚实臃肿，穿上后手臂都不便弯折，走起路来模样憨拙。如今我选购的羽绒服轻盈柔软，手机上下单，隔日便能送到家门。可心底总会念起那件厚重旧棉袄。
　　厨房内，砂锅山药排骨汤以小火慢煨，汤面微微起伏冒泡，仿佛大地平缓绵长的呼吸。立冬的内核，尽在一个“藏”字。古时百姓藏粮、藏菜、藏佳酿，地窖堆叠白菜，陶罐封存腌菜。母亲那一代人，还保留着这份时节的仪式，每到这时便腌一坛萝卜，搁在厨房角落，坛沿盛水密封，时不时传出细微气泡声，仿佛坛子在低声私语。
　　小时候我总想掀开盖子瞧一瞧，总会被母亲轻轻拦住：“跑了气，萝卜就没有脆爽的口感了。”如今母亲嫌工序烦琐不再腌制，说超市里各样食材随手可得。上月逛菜场，看见水灵的萝卜堆成小山，忍不住挑了几只带回家，切片撒盐、挤去汁水，装进玻璃罐，添醋加糖慢慢渍腌。孩子凑过来好奇询问，我说正在腌萝卜，她应了一声便跑开，和年少的我一样，并未放在心上。
　　 “寸积篝炉炭，铢称布被绵。”从前的人，薪柴棉帛都细细积攒，精打细算，却拥有“随处一欣然”的心境。年少读这一句，总以为是境遇所迫的自我宽慰，如今才懂得，那是发自心底的安然喜乐。炭火旺不旺，被褥厚不厚，原不能左右内心的安稳。
　　窗外银杏又飘落几片黄叶。我合上诗集搁在膝头，汤香从厨房缓缓漫出，温润绵长。古时立冬，人们忙着收储、窖藏、酿渍、烹煮；现代人的日子，填满工作、采买、接送孩童。褪去外在形式，内核原是相通：收拢细碎日常，放缓匆忙步履，给漂泊的心寻一处栖息的归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