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期:[2026年10月24日]
-- 华商报 --
版次:[A7]
听秋
■张丹
秋的味道，是用来听的。
极具秋天独特韵味的，是那声声蟋蟀之鸣。
“七月在野，八月在宇，九月在户，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。”蟋蟀的鸣唱，在《诗经》这部古老典籍中，已经流传数千年。
秋风起，秋夜凉，蟋蟀的浅吟低唱是秋天慢慢转凉的信。那断断续续、细微悠长的唧唧鸣声，在沉沉黑夜、孤灯暗影之下，滴滴落在心坎，丝丝缕缕缠绕心间，生出挥之不去的淡淡忧伤。
秋天，是极易让人想家的季节。
古时没有便捷的通讯方式，行路关山阻隔。那些漂泊天涯的游子，寄居在异乡的客栈里。寒凉的夜晚，一盏灯火，昏黄如豆，窗纸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，游子辗转反侧，难以入眠。身上裹着床上仅有的一床破旧薄被，直到夜深，被窝依旧冰凉。
这时，客栈四壁之下，那唧唧的蟋蟀声，似乎更近了。漫漫长夜，蟋蟀大约也耐不住深夜的清寒，它遁至床下，依旧声声不绝，仿佛最懂游子心中的万般心事。
声声虫鸣里，藏着游子对家中妻儿的牵念，对老屋内温暖灶台的渴盼。他的脑海中浮现老母亲坐在老旧纺车旁“咿呀”纺纱、妻子灯下缝补棉衣的温馨画面。
孤灯一盏，薄被一领，孤身一人，伴虫鸣彻夜。游子又裹了裹那单薄寒凉的被子。遥望窗外一弯残月，数声长叹，方才沉沉入梦。
“一叶落而知天下秋。”秋日的落叶，也是要用心去听的。
“袅袅兮秋风，洞庭波兮木叶下。”秋意借着秋风与飘零的树叶缓缓而来，不疾不徐，那股凉意，却直透人的心底。
论写秋叶最为雄浑壮阔的，当推杜甫的“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”。老杜这一嗓子，可谓震彻时空，千古诗句荡开万古回响，留给后人无限美的想象空间，眼前恍见长空寥廓，万叶于秋风之中盘旋辗转，萧萧飘零，一派浩荡苍凉的景象。
这般落木萧萧之声，比之琴曲更有况味。好似北雁成群南飞的啼鸣，带着苏武牧羊故事里的苍凉悲壮，又如洞箫低回，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诉，余音袅袅，不绝如缕。在老杜的簌簌落叶声里，我们听到的是秋日的私语，秋日的随性洒脱，秋日的深沉旷达。
欧阳修写秋声最为动人。子夜时分，他端坐书斋读书，忽闻西南传来异响。初时淅沥萧飒，转瞬便汹涌如浪，恍若风雨骤临，又似士卒衔枚，奔走疾行。待童子出门一望，却见星月皎洁，银河横亘天幕。那惊心动魄的万种声响，不过是秋风穿林而过。于是，他在《秋声赋》写道：“初淅沥以萧飒，忽奔腾而澎湃；如波涛夜惊，风雨骤至。其触于物也，鏦鏦铮铮，金铁皆鸣；又如赴敌之兵，衔枚疾走，不闻号令，但闻人马之行声……”他的笔下写尽秋声的种种情态，让人知晓，听秋竟有这般境界，如同聆听一场跌宕起伏、层次丰富的大型豪华音乐会。
秋在古人观念里属“阴”、主肃杀，对应五行之金、五音之商。欧阳修静听穿林而来的秋声，见秋风摧落草木，由此感慨：草木无情，按时飘零；真正催人老去的，从来不是萧瑟秋声，而是心头万千烦忧。“嗟乎！草木无情，有时飘零。人为动物，惟物之灵；百忧感其心，万事劳其形；有动于中，必摇其精。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，忧其智之所不能；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，黟然黑者为星星。奈何以非金石之质，欲与草木而争荣？念谁为之戕贼，亦何恨乎秋声！”虫鸣寂寂，一声叹息，为秋声添了一层哲思的厚重：与其抱怨命运，不如学会与自己和解。
秋日，也格外适合听雨。
“秋雨，秋雨，无昼无夜，滴滴霏霏。暗灯凉簟怨分离，妖姬，不胜悲。”秋雨连绵的夜晚，孤灯摇曳，凉簟枯坐，阎选听出的，是闺中女子如秋雨般的绵绵相思，幽怨不绝，极具离别之悲，相思之苦。
“君问归期未有期，巴山夜雨涨秋池。”李商隐独自客居巴山，听秋雨滴滴落满池塘，这雨声里，既有游子对归期渺茫的怅念，也藏着对他日相逢的美好期许。
同样是秋雨，听来的意境却各不相同。“梧桐更兼细雨，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”经历南渡之后，国破家亡，丈夫离世，自身漂泊流离，满心深重愁苦。黄昏时分，细雨敲打梧桐，李清照听见的这点点滴滴，早已不只是儿女间的离别相思，而是乱世漂泊中，无处安放的茫茫悲戚。
一句“怎一个愁字了得”，将听叶听雨的万千心绪，写得难以言尽，却又淋漓尽致。
而“秋风秋雨愁煞人”，秋瑾狱中这七字绝笔，是听秋最沉痛的一声呐喊。风雨声里，是心系山河沉沦，忧国忧民的一腔孤愤。
如今山河无恙，人间皆安。我最喜静坐书斋，隔窗而望，静听雨打芭蕉。这份安然，来自秋日独有的清寂与宁和。秋风四起，秋月清寒，若是今夜有雨敲窗，便会懂得，听秋，实在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。
秋的味道，是用来听的。
极具秋天独特韵味的，是那声声蟋蟀之鸣。
“七月在野，八月在宇，九月在户，十月蟋蟀入我床下。”蟋蟀的鸣唱，在《诗经》这部古老典籍中，已经流传数千年。
秋风起，秋夜凉，蟋蟀的浅吟低唱是秋天慢慢转凉的信。那断断续续、细微悠长的唧唧鸣声，在沉沉黑夜、孤灯暗影之下，滴滴落在心坎，丝丝缕缕缠绕心间，生出挥之不去的淡淡忧伤。
秋天，是极易让人想家的季节。
古时没有便捷的通讯方式，行路关山阻隔。那些漂泊天涯的游子，寄居在异乡的客栈里。寒凉的夜晚，一盏灯火，昏黄如豆，窗纸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，游子辗转反侧，难以入眠。身上裹着床上仅有的一床破旧薄被，直到夜深，被窝依旧冰凉。
这时，客栈四壁之下，那唧唧的蟋蟀声，似乎更近了。漫漫长夜，蟋蟀大约也耐不住深夜的清寒，它遁至床下，依旧声声不绝，仿佛最懂游子心中的万般心事。
声声虫鸣里，藏着游子对家中妻儿的牵念，对老屋内温暖灶台的渴盼。他的脑海中浮现老母亲坐在老旧纺车旁“咿呀”纺纱、妻子灯下缝补棉衣的温馨画面。
孤灯一盏，薄被一领，孤身一人，伴虫鸣彻夜。游子又裹了裹那单薄寒凉的被子。遥望窗外一弯残月，数声长叹，方才沉沉入梦。
“一叶落而知天下秋。”秋日的落叶，也是要用心去听的。
“袅袅兮秋风，洞庭波兮木叶下。”秋意借着秋风与飘零的树叶缓缓而来，不疾不徐，那股凉意，却直透人的心底。
论写秋叶最为雄浑壮阔的，当推杜甫的“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”。老杜这一嗓子，可谓震彻时空，千古诗句荡开万古回响，留给后人无限美的想象空间，眼前恍见长空寥廓，万叶于秋风之中盘旋辗转，萧萧飘零，一派浩荡苍凉的景象。
这般落木萧萧之声，比之琴曲更有况味。好似北雁成群南飞的啼鸣，带着苏武牧羊故事里的苍凉悲壮，又如洞箫低回，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诉，余音袅袅，不绝如缕。在老杜的簌簌落叶声里，我们听到的是秋日的私语，秋日的随性洒脱，秋日的深沉旷达。
欧阳修写秋声最为动人。子夜时分，他端坐书斋读书，忽闻西南传来异响。初时淅沥萧飒，转瞬便汹涌如浪，恍若风雨骤临，又似士卒衔枚，奔走疾行。待童子出门一望，却见星月皎洁，银河横亘天幕。那惊心动魄的万种声响，不过是秋风穿林而过。于是，他在《秋声赋》写道：“初淅沥以萧飒，忽奔腾而澎湃；如波涛夜惊，风雨骤至。其触于物也，鏦鏦铮铮，金铁皆鸣；又如赴敌之兵，衔枚疾走，不闻号令，但闻人马之行声……”他的笔下写尽秋声的种种情态，让人知晓，听秋竟有这般境界，如同聆听一场跌宕起伏、层次丰富的大型豪华音乐会。
秋在古人观念里属“阴”、主肃杀，对应五行之金、五音之商。欧阳修静听穿林而来的秋声，见秋风摧落草木，由此感慨：草木无情，按时飘零；真正催人老去的，从来不是萧瑟秋声，而是心头万千烦忧。“嗟乎！草木无情，有时飘零。人为动物，惟物之灵；百忧感其心，万事劳其形；有动于中，必摇其精。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，忧其智之所不能；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，黟然黑者为星星。奈何以非金石之质，欲与草木而争荣？念谁为之戕贼，亦何恨乎秋声！”虫鸣寂寂，一声叹息，为秋声添了一层哲思的厚重：与其抱怨命运，不如学会与自己和解。
秋日，也格外适合听雨。
“秋雨，秋雨，无昼无夜，滴滴霏霏。暗灯凉簟怨分离，妖姬，不胜悲。”秋雨连绵的夜晚，孤灯摇曳，凉簟枯坐，阎选听出的，是闺中女子如秋雨般的绵绵相思，幽怨不绝，极具离别之悲，相思之苦。
“君问归期未有期，巴山夜雨涨秋池。”李商隐独自客居巴山，听秋雨滴滴落满池塘，这雨声里，既有游子对归期渺茫的怅念，也藏着对他日相逢的美好期许。
同样是秋雨，听来的意境却各不相同。“梧桐更兼细雨，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”经历南渡之后，国破家亡，丈夫离世，自身漂泊流离，满心深重愁苦。黄昏时分，细雨敲打梧桐，李清照听见的这点点滴滴，早已不只是儿女间的离别相思，而是乱世漂泊中，无处安放的茫茫悲戚。
一句“怎一个愁字了得”，将听叶听雨的万千心绪，写得难以言尽，却又淋漓尽致。
而“秋风秋雨愁煞人”，秋瑾狱中这七字绝笔，是听秋最沉痛的一声呐喊。风雨声里，是心系山河沉沦，忧国忧民的一腔孤愤。
如今山河无恙，人间皆安。我最喜静坐书斋，隔窗而望，静听雨打芭蕉。这份安然，来自秋日独有的清寂与宁和。秋风四起，秋月清寒，若是今夜有雨敲窗，便会懂得，听秋，实在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