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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商报第A8版版面图

第A8版:华商·长安书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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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:[2026年11月21日] -- 华商报 -- 版次:[A8]

借我一个冬天

■张丹
   人活到一定岁数,就会莫名怕冬天。
   怕凛冽的寒风,怕昏暗的短昼,怕年末将至的仓促,更怕一年奔波到头,两手空空、心事沉沉的落空感。
   今年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,一场北风过后,天地骤然清冷。我在城里忙得身心俱疲,工作烦琐,心事堆叠,日子过得又快又乱。仿佛一整年都在奔跑,却从未好好停歇,也未曾好好生活。疲惫缠骨,焦虑缠身,我忽然无比疲惫,只想逃离喧嚣,回乡下老家,安安静静待一段日子。
   我总想,借生活一个冬天,也借自己一段慢时光。
   老家的冬天,比城里安静太多。没有川流不息的车流,没有此起彼伏的喧嚣,清晨是薄雾寒霜,傍晚是落日孤烟,日子慢得能看到清风的形状,能听见雪落的声音。
   留守老家的,只有年迈的爷爷。
   我回家那日,天阴沉沉的,冷风刮过树梢,呜呜作响。推开老旧的院门,院内冷清,落叶满地,只有墙角的冬青依旧青绿,守着一方寂静。爷爷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,裹着厚厚的旧棉袄,微微佝偻着背,手里慢悠悠择着青菜。听见动静,他缓缓抬头,看见我的那一刻,浑浊的眼底瞬间亮起温柔的光。
   “回来了?”他的声音温温吞吞,带着冬日独有的慵懒与安稳。
   我点点头,卸下满身疲惫,忽然觉得所有的奔波劳碌,在这一方小院里,都轻轻落了地。
   城里的冬天是熬出来的,老家的冬天,是慢慢过出来的。
   往后的日子,我便在老家安下心来,踏踏实实过冬。不用赶早、不用加班、不用追赶匆匆的进度。晨起听风声,午后晒太阳,傍晚看落日远山。日子朴素、平淡,却难得安稳。
   爷爷依旧守着他几十年的老习惯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冬日农活少,他便养花、种菜、扫院、烧火,把清冷的冬日日子,过得温温热热。我总看他慢悠悠做事,不慌不忙,哪怕天寒地冻,也从不见他焦虑急躁。
   我曾坐在他身边,看着空荡荡的小院,轻声感慨:“爷爷,冬天太冷、太长,总让人觉得荒凉,心里发慌。”
   爷爷停下手里的活,转头看我,目光平和又从容。他指了指远处的远山、枯树,又指了指院中的暖阳:“冬天哪里是荒凉?冬天是歇气的。人要忙春夏,忙秋收,总得留一个季节停下来喘气。庄稼要冬眠,草木要蛰伏,人也一样。累了,就借冬天歇一歇,不是偷懒,是蓄力。”
   我愣在原地,久久无言。
   原来我一直都错了。
   我总以为冬天是萧瑟、是荒芜、是终结,是一年的落幕与遗憾。却不知,冬天从来不是结束,而是沉淀;不是荒芜,而是蓄力。
   春天要奔赴繁花,夏天要承受炙热,秋天要收获忙碌,唯有冬天,是天地特意留给人间的留白。它让奔波的万物停下脚步,让疲惫的身心缓缓归位,让所有浮躁、焦虑、匆忙,都在寒凉的风里慢慢沉淀。
   那些未完成的遗憾,那些得不到的圆满,那些拼尽全力却依旧普通的日子,都可以在冬天被原谅、被安放。
   往后的日子,我慢慢沉下心,认真度过这个借来的冬天。
   清晨不再匆忙起床,静静听窗外风声簌簌,感受被窝里独有的安稳。白日里帮爷爷扫雪、劈柴、烧灶、做饭,看炊烟袅袅升起,看阳光慢慢爬满院墙。无事时就坐在暖阳里发呆、看书、闭眼小憩,任由时光缓缓流淌。
   这个冬天,我向岁月借了一段时光,渐渐懂得,人生最珍贵的,从来不是一路疾驰,而是张弛有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