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期:[2026年11月21日]
-- 华商报 --
版次:[A8]
写给冬 写给你
■林怡静
你总是先敲后窗。
不敲前门,敲我家的后窗,两下,轻的,像怕吵醒谁。我妈一听见就说:“又来了。”起身把腌菜坛子往屋里挪。我就知道,你到了。
你来得不客气。井台一夜结冰,我爹挑水得先拿铁锹凿。屋檐挂下冰凌,长的短的,像谁把日子一根根冻住了。可你也不光会冻人,你还带香——谁家灶上蒸红薯,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甜得直往人鼻子里拱。你一来,全村都香了。
我小时候不怕你,只怕你手里那阵风。你往我棉裤里钻,钻到膝盖就打住,我跑两步,你又钻。我妈给我做的棉裤厚,絮的是旧棉花,鼓鼓囊囊,走起来像抱了个枕头。可还是冷。
冷到后来,我就赖你。
那时候你总来我家院子。天没亮,你把我爹叫起来劈柴,斧头一落,“咔”一声,木头裂成两半,白茬子冒着凉气。他劈一会儿,搓搓手,哈一口白气。那白气飘上去,跟你的呼吸混在一处,我分不清哪个是你,哪个是他。
我分不清很多年。
分不清那双手是谁的。半夜我脚冷,伸过去,有人把我脚搂进怀里捂着,粗糙,裂口硌人。分不清是谁起夜捅炉子,煤块塌下去,火“呼”地亮一下,照见半边脸。也分不清是谁在我出门上学前,蹲下来,往我棉鞋里塞一把干草,说“草比棉花暖”,说完拍拍我脚背,站起来,膝盖“咔”一声响。
那些事,我都记成是你干的。
你年年都来。来得次数多了,就成了家里人。我家杀年猪,你在院外站着,把血腥气吹散;我妈腌腊肉,你在墙头晾着,把肉皮吹干;我爹修窗户,你从缝里钻进来,他骂一句,抹一把鼻涕,接着钉。
后来有一年,你不敲后窗了。
我等到腌菜坛子都搬进屋,等到井台结了冰,等到屋檐的冰凌掉光了,你没来。那年冬天格外暖,暖得不讲理。爹也没起来劈柴。他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下巴,说:“今年不用劈了。”
我忽然明白,那两下敲窗,从来不是你。
是父亲。他天不亮去后院抱柴,路过我窗,顺手敲两下,怕我睡过头。敲了几十年,敲成了你的声音。
如今你年年还来。我也学他,天不亮起来,往孩子鞋里塞干草,蹲下去,膝盖“咔”一声。孩子问:“爸,草真比棉花暖?”
我说暖。
我没说的是——暖的不是草。是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,替你挡了一阵风,然后把这阵风,说成了冬天的名字。
你总是先敲后窗。
不敲前门,敲我家的后窗,两下,轻的,像怕吵醒谁。我妈一听见就说:“又来了。”起身把腌菜坛子往屋里挪。我就知道,你到了。
你来得不客气。井台一夜结冰,我爹挑水得先拿铁锹凿。屋檐挂下冰凌,长的短的,像谁把日子一根根冻住了。可你也不光会冻人,你还带香——谁家灶上蒸红薯,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甜得直往人鼻子里拱。你一来,全村都香了。
我小时候不怕你,只怕你手里那阵风。你往我棉裤里钻,钻到膝盖就打住,我跑两步,你又钻。我妈给我做的棉裤厚,絮的是旧棉花,鼓鼓囊囊,走起来像抱了个枕头。可还是冷。
冷到后来,我就赖你。
那时候你总来我家院子。天没亮,你把我爹叫起来劈柴,斧头一落,“咔”一声,木头裂成两半,白茬子冒着凉气。他劈一会儿,搓搓手,哈一口白气。那白气飘上去,跟你的呼吸混在一处,我分不清哪个是你,哪个是他。
我分不清很多年。
分不清那双手是谁的。半夜我脚冷,伸过去,有人把我脚搂进怀里捂着,粗糙,裂口硌人。分不清是谁起夜捅炉子,煤块塌下去,火“呼”地亮一下,照见半边脸。也分不清是谁在我出门上学前,蹲下来,往我棉鞋里塞一把干草,说“草比棉花暖”,说完拍拍我脚背,站起来,膝盖“咔”一声响。
那些事,我都记成是你干的。
你年年都来。来得次数多了,就成了家里人。我家杀年猪,你在院外站着,把血腥气吹散;我妈腌腊肉,你在墙头晾着,把肉皮吹干;我爹修窗户,你从缝里钻进来,他骂一句,抹一把鼻涕,接着钉。
后来有一年,你不敲后窗了。
我等到腌菜坛子都搬进屋,等到井台结了冰,等到屋檐的冰凌掉光了,你没来。那年冬天格外暖,暖得不讲理。爹也没起来劈柴。他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下巴,说:“今年不用劈了。”
我忽然明白,那两下敲窗,从来不是你。
是父亲。他天不亮去后院抱柴,路过我窗,顺手敲两下,怕我睡过头。敲了几十年,敲成了你的声音。
如今你年年还来。我也学他,天不亮起来,往孩子鞋里塞干草,蹲下去,膝盖“咔”一声。孩子问:“爸,草真比棉花暖?”
我说暖。
我没说的是——暖的不是草。是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,替你挡了一阵风,然后把这阵风,说成了冬天的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