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出去的书

■孙杰
　　那本书借出去十年。
　　书是《诗经选》，薄薄一本，余冠英注，人民文学出版社，封面是淡绿的，边上有花纹，是我参加工作第一年时在旧书店淘的，五块钱。那家旧书店在巷子里，书都堆在地上，一摞一摞，翻的时候得蹲着。我蹲了半个钟头，挑了三本，一共十二块。
　　借书的是老杨。我们那时候在一个院里住，他在隔壁单元，做装修的，手上总有胶和漆。他不怎么看书，可是有一回在我家坐着，翻到这本书，翻了两页，说：“这个我能看”。我说：“你拿去”。他说：“看完就还”。我说：“不急”。
　　他没还。
　　头两年我还能看见他。院门口碰见，他骑个电动车，车后头绑着工具包，我们打招呼。他有时候说：“那书我看了”。我说：“看吧”。他就不说了。后来我才明白，他每次说：“我看了”，其实是想说：“我还没还”，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　　那本书不厚，一百多页。我买的时候在扉页上写了名字，还写了日期。借出去的头一年，我其实想过要回来。有一次在楼道里碰见他，我说：“那书你要是不看，先给我”。他说：“看着呢”。我说：“那不急”。这话一出口，我自己都觉得别扭。
　　从那以后我就不提了。一个院里住着，为五块钱的书开口，谁脸上都不好看。第三年，他家搬走了。搬的时候我在上班，回来听邻居说：“老杨搬去南郊了”。
　　那几年我偶尔会想起那本书。不是想书，是想这件事：一个人借了一本书，十年不还，他会不会觉得欠着。我猜他会。因为有一年，我在街上碰见他，他正蹲在路边吃面。看见我，站起来，嘴里的面还没咽完，说：“那书我下回给你带”。我说：“不急”。他说：“真下回”。我说：“真不急”。他吃完了面，抹抹嘴，说：“其实那书我没看完”。我说：“那你看完再还”。他说：“我看不懂”。那次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他。
　　今年三月，有人敲门。开门是个年轻人，二十来岁，穿着工装，手里拎一个塑料袋。他说：“我爸让我把这个给你”。
　　袋子里是那本书。书比十年前旧了很多。封面磨白了，边角翘起来，书脊裂了一道。翻开，里头有一处折角，是我当年折的，还在。
　　年轻人说他爸去年走了。“走之前我爸一直念叨，说有一本书要还，让我找找。翻到这个，里头夹着一张纸条，写着你的名字和楼号。”纸条在，是一张收据的背面，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扭：孙，三单元四零二。《诗经选》，借。
　　我问：“你爸做什么的”。他说：“装修”。我说：“他看书吗？”年轻人笑了一下说：“不看，他不认字”。
　　我愣了一下。年轻人说，他爸就认识几个字，会写自己的名字。“我爸说这书好，里头的话好听”。我把书翻到中间，那页是《蒹葭》。年轻人说他爸念过这个，念不清楚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念完了自己也笑。
　　他走了以后，我坐在沙发上，把那本书从头翻到尾。书上没有批注，没有划线，干干净净。只有几处，纸上有手指摸过的痕迹，发暗，像油印。书里有几页粘在一起，是受潮又干了，我拿手轻轻分开，边上掉了一点纸屑。有一页的角被反复摸得起了毛，那页是《采薇》。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”。我把那页对着灯看了看，纸薄，能看见背面的字。我想到老杨的手。他的手总是有胶，有漆，指甲缝里是黑的。他翻这本书的时候，一定是小心着的，不然纸早破了。
　　后来我把这本书放在书柜最下一层，跟那些旧书一起，我把条子也夹回书里。两样东西放在一起，才算是齐了。
　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