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双鞋藏着岁月的取舍

■顾建虹
　　女儿婚期定了。按照江南风俗，女方嫁妆的喜盆里，要准备鞋子送给公公婆婆、爷爷奶奶。我买了四双款式一样的运动鞋。
　　看着这几双鞋，我想起家里的鞋柜，现在放的全是休闲鞋、运动鞋。放眼望去，街上穿运动鞋的也比比皆是，男女老少之中，穿高跟鞋的人越来越少。偶尔看到一双带跟的，也是大方跟、矮跟，那种细高跟，几近绝迹。
　　看着鞋柜里诸多运动鞋，我完全想不起来上一次穿高跟鞋是什么时候。一双鞋子的变化，也算时代留在我身上的印记吧。
　　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初，我读高中，那是我爱美的起点——开始想打扮自己，开始琢磨什么样的衣服能扬长避短。也是从那时候起，我第一次穿上了高跟鞋。
　　那双皮鞋是我妈的，爱美的我偷偷拿来穿了。我到现在还记得：是一双黑色方口低跟经典款，没什么装饰。可我很喜欢。
　　到了大学，因为个子高，课余时间，我和几位老乡经常外出兼职做模特，在各种发布会、车展中担任礼仪。为此我置办了几双高跟鞋，后跟都起码八厘米。
　　做这些活动的时候，穿着细高跟，一站就是半天。到最后脚疼得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现在想想，都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撑下来的。而且那时候也没想过换双粗跟，觉得穿细高跟鞋漂亮，才配得上精致的旗袍行头。那时候还常常穿着高跟鞋逛街，甚至哒哒哒地奔跑，早已习以为常。不累吗？累的！脚后跟磨破皮、出血都是常事。但年轻，一心追求好看，这点疼也就咬咬牙，扛过去了。
　　第一次脱下高跟鞋换穿平底鞋，是结婚生子以后。刚换上平底鞋的时候特别不习惯，走路好像失去了平衡，少了优雅与从容，没有节奏感，脚步别扭，好像都不会走路了。后来孩子上学，我又重新穿上高跟鞋。在我心里，穿高跟鞋走路才有气场，才有风度。
　　直到六年前来南京从事学前教育工作，日常要经常走动、照看孩子，我又换上了平底鞋，一直穿到现在。有次参加一场正式活动，我翻出从前的高跟鞋穿上。结果下楼走了几步，脚就疼得厉害，走不了几步就得坐下歇一歇。我一度以为这是一种“耐受度玄学”——怎么以前能穿着跑，现在连站都站不稳？
　　说到底，原因也简单。随着年龄增长，身体的代偿能力在下降，脚底脂肪垫变薄，足底筋膜弹性也变差。但更关键的不在于身体，而在于心态。二三十岁的时候，人处在向上打拼的阶段。职场需要外在形象，自己也想要那股奋发的劲头，高跟鞋就是形象的一部分。脚虽然疼，可工作带来的认可与收获，足以让我忍受这份疼痛。等到不再需要那样硬撑着打拼，这份疼痛就变得不值得忍受。并不是人变娇气了，只是取舍不一样了。
　　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变化，也是时代的变化。
　　早些年那些高跟鞋还放在鞋柜里，长期不穿，慢慢发霉、开胶、坏掉，后来我全都扔掉了。当年那双黑色方口皮鞋，也早就不见了。它陪我走过年轻爱美的那段日子，完成了它的使命，也就悄悄退场了。
　　如今我的脚上，再也听不到鞋跟敲在地面清脆的响声，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、自在、舒服、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