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出是最难写的景致

■胡维
　　习惯了城市的车水马龙、快节奏、高压力的人，日子都是被销量、执行、琐事、流程、功课和各种活动追踪填满。
　　只有每次踏回故乡的山野，踩上熟悉的小城、村庄，才觉得整个人都彻底慢了下来，心情也舒坦不少。
　　村庄的山、田野、茶园依旧，也从来不会让人失望。带着小伙子随意走在茶园间的小路上，风都是温柔的，空气也很清甜，目之所及的一切，都是刻在记忆里的模样。
　　我们漫无目的闲逛时，伯父菜园前的空地上有棵花椒树，应该有几十年的时间了，还记得有一年，我在上面摘过很多花椒，虽然那时候不喜欢这个佐料，尤其是吃饭时，夹到嘴里一不小心咬碎，满嘴花椒味，那是我最不喜欢的味道之一。但是，奇怪的是，看到花椒树的瞬间，还是觉得异常亲切。树下一朵蓝色的雏菊安静地开着，小小的花瓣仰着脸，在秋风里轻轻摇晃着。风来的时候，花枝微微颔首，像是点头，又像是摇头，向我这个从远方回家的好朋友打招呼，那模样，格外动人。
　　看着这朵独自摇曳的小雏菊，我忽然想起之前刷到的一段短视频。
　　视频里是个三四岁的小朋友，独自站在高高的山顶。山风很大，呼呼地吹在她脸上，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，发丝飞舞。可她没有皱眉，没有哭闹，只是迎着大风，拼命地笑着，笑得纯粹又坦荡，迎着风，也迎着自己。
　　我想这朵蓝色雏菊，大概此刻也是这样的心境。它不是在风中凌乱，而是在秋风里欢笑着，肆意洒脱。
　　头顶满树的花椒白花，也跟着晚风轻轻颤动，陪着它欢笑。
　　远处的山野间，断断续续传来几声鸟鸣，这一刻，我彻底沉浸在村庄的怀抱中。
　　我也不再像平日里习惯性拍照、记录、观望、隔着屏幕和文字看待万物的冷眼记录者。我真正走进了这个美妙的自然。
　　这种感觉很奇妙，像极了当年年少莽撞的自己，像没买到票却还满心欢喜，硬是挤上绿皮火车再补票的那个少年。
　　这些年我也走过了很多山川湖海，看过无数的风景。我拍过东海洞头岛磅礴的日出；在青岛的外海游艇上和小伙伴顶着日出垂钓过；也曾经在南太平洋距离赤道最近的地方看水波浩荡中朝日破云而出，一下子染红了整片海面的壮阔；还有幸跟小伙伴们一起夜宿在新疆哈密的戈壁上，看太阳一下子串上天空瞬间晨光就漫过了苍茫大地。
　　其实日出是最难写的景致。笔墨太过浅薄，根本承载不住天地间最盛大的生命力。朝阳升起的瞬间，光芒刺破黑暗，瞬间重塑山河轮廓，天地一下子变得明亮，万物骤然苏醒。
　　每次亲眼见证这一刻，我都会无比震撼，阳光洒在身上，整个人仿佛被滚烫的晨光穿透，满心欢呼，无从言说。
　　不止是日出，大自然的每一种模样，都藏着能够直击人心的力量。
　　我还见过漫天大雪纷飞的山林，静静伫立在村庄的尽头，我站在山脚下，让雪花簌簌地落在肩头、落在发梢，一层层堆积下来，却感受不到半分重量。等到积雪有点厚度，一脚踩过去，发出清脆治愈的“嘎吱”声响……
　　还有世间最寻常的风。
　　风就这样吹着，从古到今，吹遍了人间烟火，吹过了山川草木，吹过人的短暂一生。我们一辈子都在被风吹，却从来不知道风奔赴的方向，不懂风执着往复的意义。可风从不在意这些，依旧日复一日，自在地穿梭在天地之间。
　　大自然的模样，从来都是直白坦荡，不加修饰，从不虚伪。
　　要下雨时，便径直从天际坠落，淅淅沥沥或是大雨滂沱，坦荡真诚。
　　所有的生长、盛放、凋零、更迭，也是最真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