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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A1版:今日要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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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:[2026年11月09日] -- 华商报 -- 版次:[A1]
月薪过万 社保缴费基数却是4000元

男子被裁后成功追缴约17万

入职6年,王颜(化名)每月的工资都会按时到账,工资条上那笔“社会保险费”似乎也扣得规规矩矩,她从未细究过——是按什么基数扣的?
   直到被裁员前,王颜才从同事口中得知一个令她意外的事实,公司一直按当地最低缴费基数给她缴社保,而她实际工资远高于此。王颜算了一笔账:不追缴,未来的养老金就按最低基数“定格”了;按实际工资补缴,退休后每月养老金能多领2000元左右。
   用人单位依法缴纳社保,关乎劳动者的切身权益。2026年11月1日,《全国税务行政处罚裁量基准(2026年版)》(下称《裁量基准》)施行,社保欠缴行为首次被纳入全国统一的税务行政处罚裁量体系。
   “尺子”统一了,但社保征缴要从“差不多就行”走向“应缴尽缴”,历史欠账怎么补、企业怎么活、劳动者怎么选,还有诸多问题待解。

  >>典型案例
  每月工资过万
  缴费基数却是4000元

   与王颜面临一样情况的还有张帅。
   10月29日,记者在武汉见到张帅时,他已经完成了社保追缴。
   张帅给记者算了一笔账:“社保方面,公司和个人一共追缴了约17万元。经过协商,公司除了补缴单位应缴的12万多元,还额外承担了3万多元,我个人只出了约1.8万元。另外,公司还缴纳了4万多元的滞纳金。公积金方面,一共追缴了6万多元,我和公司各掏了3万多元。”
   张帅曾在当地一家互联网民营企业工作4年。2025年9月,他偶然在手机上查了自己的社保缴费记录,发现公司长期按武汉市最低缴费基数给他缴纳社保。“我也是从爸妈退休之后才开始关注这些的。以前不懂,觉得每月社保扣得少还挺高兴,后来才知道,退休金是按缴费基数算的——缴得少,领得也少。”
   “公司按照每月4000多元的基数缴费,但我的实际工资是1万多元。”2025年10月,张帅被公司裁员。被裁后,他决定追缴这笔“旧账”。
   于是,张帅尝试与公司沟通,但双方未能达成一致意见。随后,他咨询了社保热线,并按要求提交了稽核投诉材料,包括劳动合同、工资流水、考勤表、社保记录等。“追缴过程虽然并不愉快,但流程相对高效。因为材料比较齐全,前后不到一个月就追缴成功了。”
   与张帅的情况相比,王颜的追缴金额要大得多。王颜说,公司最后补缴了约20万元,她个人缴纳了不到10万元,公司还缴了近20万元滞纳金。王颜每月实际工资在2万元左右,“公司之前是按4000元左右的基数缴的,只有我实际工资的20%左右。”
   “离职之前我跟HR沟通过,但公司觉得这笔钱有点多,不愿缴,提出可以折现打钱给我。”王颜拒绝了,“最后光是滞纳金就缴了近20万元,都赶上补缴的社保费了,而且拖一天就多一点,何必呢?”

  >>政策规定
  欠缴的“三笔账”:
  补缴、滞纳金与罚款

   然而,选择像张帅、王颜这样主动追缴的劳动者,仍是少数。
   不少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存在一种认知误区,认为社保是单位给的“福利”,双方可以商量,可以现金折现,或者签订“自愿放弃社保”的协议。
   事实上,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》和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》均明确规定,缴纳社保是用人单位和劳动者都必须履行的法定义务,不是可以自由协商处置的福利。2025年9月1日起施行的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(二)》明确,“自愿放弃社保”的约定一律无效,签了字也不作数。
   在《裁量基准》施行之前,各地社保处罚的裁量标准不一,不同地区罚款适用的概率也不同,还可能出现同案不同罚的情况。补缴投诉时效口径也有差别,困难企业欠费处置的政策也是各地自行制定,不利于不同地区企业间的公平竞争。
   新规之下,欠缴社保要付“三笔账”:
   一是补缴社保。《裁量基准》第三十项规定,用人单位在规定期限内不缴或者少缴社会保险费的,由税务机关责令限期缴纳。
   二是缴纳滞纳金。用人单位自欠缴之日起,按日加收万分之五的滞纳金。
   三是罚款。用人单位逾期仍未缴纳的,被划分为一般、较重、严重三档,处以欠缴数额一倍以上、三倍以下的罚款。
   武汉大学社会保障研究中心教授向运华此前在接受采访时指出:“此前社保欠缴的处罚依据是2011年施行的社会保险法,但谁负责罚款、以什么标准执法,并不明确。新规旨在统一社保入税后的执法规则,稳定市场主体预期。”
   “需要注意的是,罚款并非一欠就罚。”江苏嘉誉东辰律师事务所律师戴明鑫解释:“先经责令限期缴纳,限期内足额补缴的,罚款不会发生,这是企业避免被罚款的关键窗口。逾期仍不缴的,税务机关可划拨存款、申请法院扣押拍卖财产强制执行。”他提醒,金额大、占比高、拖得久的企业,落入较重或严重档的概率会明显上升。

  >>业内人士
  同一把“尺子”不同的承受力

   新规的“尺子”量下来,落在不同企业身上,结果并不一样。
   黎蓉在人力资源这行打拼十多年,猎头和甲方HR都干过。她发现,最近来找她咨询的企业明显多了,但情况各不相同,“差别比外人想象的大得多”。
   黎蓉将自己了解的企业大致分为四类。
   第一类是国企、央企以及大型上市公司,通常会按实际工资足额缴纳五险一金;第二类是中型企业,按职级设定不同基数缴纳,在合规要求和成本控制之间寻求平衡;第三类是中小型民企,承诺入职即缴,但一般会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缴纳社保,是目前最普遍的非完全合规形态;最后一类是小型工商户或部分不规范企业,不缴公积金,或经试用转正后才开始缴纳社保。
   “这些小型企业往往账目乱、利润薄、人员流动快,比如部分劳务派遣公司。”在黎蓉看来,这类企业最需要指引和缓冲,而不是罚单,“一刀切下去,最先倒的就是它们。”
   现实中,社保多年欠账的原因是多方面的。
   “有的公司把工资拆成基本工资加补贴,只按基本工资缴社保,补贴走其他名目;有的干脆把部分业务外包给不缴社保的小公司,把用工风险转移出去。”黎蓉解释,“这些操作在社保数据比对面前越来越难藏,但企业还是会试,因为省下来的钱是实打实的。”
   不过,黎蓉并不认为这些企业都是“黑心老板”。“有些确实是经营困难,但企业不能一直用‘克扣’员工五险一金的方式来保证经营。企业如果真是因为交了五险一金而倒闭,那就应该倒闭,要被市场淘汰。这才是尊重商业规则,才有利于市场良性运转。”
   “劳动者要求补缴社保、公积金的,国家层面并未设定追诉时效。”北京中定律师事务所律师林雪介绍,目前有两个地区存在特殊规定:一是深圳基于特区立法,对养老保险补缴投诉设置了2年时效;二是2026年10月江苏省人社厅《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规定(修订草案)》征求意见稿拟增设2年投诉时效,但尚未通过生效。
   “员工要求追缴,公司会认,但一次性缴完,压力非常大。”资深HR黎蓉说,作为HR,夹在员工维权诉求、企业承受能力和政策合规要求之间,只能尽量平衡。对劳动密集型、利润薄的中小企业来说,补缴成本是实打实的压力。“有的企业不是不想合规,是历史包袱重,现金流紧张。”她认为,如果政策能给企业更清晰的分期指引和缓冲空间,企业整改的意愿会更强。
   王颜也以自己为例,算了算公司要补缴的总账:“公司最后不仅补缴了约20万元社保,还缴了近20万元滞纳金。我们公司一共7000多名员工,如果要全部补缴,不是一笔小数目。”
   如果企业负担在短期内集中抬升,个别企业可能会以裁员、转外包等方式来消化成本。这样一来,社保合规反而可能演变为一场成本转嫁。员工若因此失去了保障,就背离了规范征缴以保护职工权益的初衷。

  劳动者的两难抉择:
  追缴还是忍让?

   企业和劳动者,各有自己的一本账。
   对大多数劳动者来说,只要公司按时发工资、社保不断缴,很少有人会主动翻“旧账”。
   黎蓉坦言,普通劳动者与企业之间,更多时候不是对抗关系,而是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。理论上,公司发展好了,员工的待遇和社保基数自然会跟着涨上去;员工稳定了,公司也愿意在合规上多走一步。但现实往往没有这么理想。“若非被裁员、被欠薪、被逼到墙角,多数人选择的是先干着,以后再说。我自己也在好几家公司工作过,明知公司没有足额缴纳社保,我也不会一一追缴。”
   “应缴尽缴”是方向,但社保制度的可持续性不仅取决于征缴端,也取决于待遇预期和缴费意愿。
   值得注意的是,除了在职劳动者,灵活就业群体面临的困境同样不容忽视。追缴力度加大后,低收入者和灵活就业者的“缴不起”感受会加剧。全国政协常委、民进中央副主席李玛琳在今年7月全国政协十四届常委会第十七次会议的书面发言中指出,灵活就业人员面临“缴不起、选不准、赶不上”的难题,建议为灵活就业人员增设更低缴费档次、缩短医保等待期等。 据海报新闻 漫画/张永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