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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商报第A8版版面图

第A8版:大风·影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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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:[2026年11月03日] -- 华商报 -- 版次:[A8]
寻迹 陈炉古镇

炉火千年 瓷韵留痕

关中以北,黄土层叠的山岭间,藏着一座与世界温柔相处的千年古镇。车行山间,梯田与褐黄山峦次第铺展,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。抵达铜川陈炉古镇入口,一块石碑镌刻着“陈炉古镇”四字,却藏着千百年的厚重时光。这里不收门票,山间清风、古巷瓷韵,皆是无偿馈赠的风景。
  一座用瓷器垒起来的古镇

   2026年10月18日,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踏入古镇,便被这里的浪漫与震撼包裹。亲眼所见才懂,陈炉是“一座用瓷器垒起来的古镇”。不同于寻常古镇的青砖黛瓦,这里的一墙一路、一院一垛,皆与陶瓷相依。废弃瓷罐、古朴匣钵横竖交错、层层垒叠,垒起错落院墙,当地人戏称“罐罐垒墙墙不倒”。脚下小路用细碎瓷片铺就,青灰、翠色、米白错落交织,历经百年踩踏,温润光滑,每一步都像与千年瓷史相触。
   陈炉最金贵的是窑泥,最富余的却是这些废弃的陶具。匣钵本是装瓷坯的物件,是陶瓷装烧技术的一大革新,让釉面免遭烟尘熏染,唐代即已出现。可匣钵用久便会体酥倒窑,必须更换;换下来的宝贝坚硬体轻,正好用来垒墙铺路。陈炉三面环山、少平地,红砖窑洞抗压有限,上面的住户修不了院墙,废弃的匣钵、瓮罐便成了垒墙材料,才有了这红黄相间的罐罐墙。讲究的人家拉来白灰抹得雪白,夕阳西下时满坡红白相间,整个陈炉的三面坡就是一幅暖色调的油画。连烟筒也就地取材——粗瓷管、打了洞的水缸、镂空的花瓶皆可一用,活脱脱一座瓷器搭起来的人间。

  沿着龙凤坡,走进千年窑火

   沿着龙凤坡的街巷缓步慢行,秋日晨光穿过屋舍,在瓷墙瓷路上投下斑驳光影。街巷顺山势蜿蜒起伏,老屋依山而建,高低错落。走在弯曲的巷道里,像穿行在时光隧道——道路忽左忽右、忽上忽下,眼看着无路可走,却绕过一户人家的院墙,宽宽的街巷又出现在眼前;有时看着明明是条大路,却一不留神摸进了人家院子,迎来的是一张了然于胸的笑脸。这小镇,正是因“陶炉陈列”而得名,血脉来自千年前的耀州窑。
   耀州窑以铜川黄堡镇为中心,因铜川旧称同官、宋时属耀州而得名。唐代创窑,宋代鼎盛,与定窑、钧窑、磁州窑等并称六大瓷窑体系。所烧青瓷造型“巧如范金”,瓷釉“精比琢玉”,配以犀利洒脱又圆活多变的刻花,成为常年例贡的贡器,享有“北方刻花青瓷之冠”的美誉。宋代之后,生产中心从黄堡转向陈炉,陈炉遂成元明清时期陕西乃至西北最大的制瓷窑场。有人说,西北只有耀州窑,而至今炉火不灭的只有陈炉——窑火已绵延燃烧一千四百余年。
   以前这里的人大多延续着祖先“穴居”的生活方式,正如《诗经》所记“陶覆陶穴”,早在六七千年前,半坡先民便已如此。站在陶工的院里,脚下踩的往往是别人家的屋顶,最常见的是下院媳妇与屋顶上的人家拉家常。无论走到哪,迎接你的永远是憨厚的笑、朴实的招呼,一声“来了”就邀你进窑做客,全无戒备。

  匠人指尖,岁月留痕

   古镇的烟火气,藏在坚守的匠人手中:白发老人端着碗在门前吃饭,或站在墙头翘望;走进院落,又见匠人手持细笔勾勒瓷胎纹样,指尖流转的不仅是细腻纹路,更是代代传承的匠心。这里世代制瓷,家家都是制瓷世家,几乎人人都是民间艺术家。随便走进一户人家,正在拉坯的陶工用的很可能还是祖辈传下来的手法,唯一不同的是,如今手动的窑车已改成电动。
   陈炉最缺的是水,最不缺的就是做瓷的坩子土。这里地处关中平原向陕北黄土高原的过渡地带,储藏大量瓷土与釉药原料,坩土层薄者数米、厚者数十米。陶工把坩子石取回,砸碎、筛细、和泥、揉捏,放到转盘上拉成器物雏形,盆罐瓶壶便成形。与景德镇的行业细化不同,陈炉每户都是独立手工作坊,陶工必须“十项全能”,从原料加工到出窑烧成品,每道工序都拿得起放得下。做碗的叫碗窑,最典型的是“耀州大老碗”,直径最大25厘米、能盛2.5升水,关中饭馆至今用它盛羊肉泡馍;做缸盆罐的叫瓮窑,做茶壶花瓶的叫黑窑。瓷器做好后由富平的“发客”买走,用骡子驮出山,年终结账,全凭信誉。
   在耀州窑陈炉博物馆,可以读懂古镇的千年底蕴。馆中藏着宋元至民国的各类耀州瓷珍品,其中倒流壶、凤鸣壶最为惊艳。那件倒流壶,1968年被彬县一位农民无意挖出,1982年送交省博物馆,经鉴定为北宋贡品,是唯一的耀州青瓷绝品。壶身高19厘米,通体施橄榄青釉,提梁是展翅卧凤,壶流是侧身卧伏、仰头张口的母狮,腹下还有吮乳幼狮,栩栩如生。壶底有一梅花孔,灌水时倒置壶身,正过来却滴水不漏,奥秘在壶内一根长长的注水管。
   各行各业都有祖师爷,曲艺敬唐明皇,木匠拜鲁班,而陈炉人敬的窑神不止一位——据康熙年间《重修窑神庙记》载,庙中祭祀炎帝、太上老君、雷公,来者不拒,实为众神崇拜。最有意思的是,教人制陶的舜帝爷,竟被陈炉人用铁链拴了起来,只因他脾气不好,怕爷跑了。正月二十是窑神生日,杀猪宰羊,舞旱船、耍芯子秧歌,既娱神又乐人。
   回望这片土地,千年窑火未熄,千年匠心未改。世间古镇万千,唯有陈炉,以瓷为骨,以火为魂。一墙旧瓷,一路碎玉,一炉烟火,千年传承。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陈团结 文/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