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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:[2025年10月11日] -- 华商报 -- 版次:[A7]

长安一片月

洪建科
   走过朱雀大街,总能闻到陈年的酒香。站在大明宫遗址的残垣上,看一轮满月,正从终南山的轮廓中浮现,像李白当年醉酒后泼墨的宣纸,被月光洇出大片的留白。
   长安的秋天,总来得猝不及防,昨夜曲江池畔的残荷,还擎着最后一点暑气,今晨,便见乐游原的枫叶落下几片。这样的时节最适合怀想,尤其是怀想那位绣口一吐,就是半个盛唐的诗人。据说,天宝年间,李白就是在这样的月色里,披一件紫绮裘,身后跟着跌跌撞撞的玄宗近侍,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《清平调》。而此刻,长安街上,行人的手机,正循环播放着摇滚版的《将进酒》。
   月亮是最懂李白的,比如李白仗剑出蜀的潇洒,金銮殿上让贵妃研墨的狂傲;再比如李白流放夜郎,在三峡的猿啼里,对着江心月影枯坐到天明……如今,这轮圆月,悬在长安的摩天楼之间,与《全唐诗》的描写,如出一辙。
   我沿着含光门的城墙根,踽踽独行,脚下的砖石之间,还遗落着唐朝的月光。而转角的便利店亮着温馨的灯光,穿汉服的姑娘正用手机扫码支付,她项上的珍珠链,在月光下闪着白光,这场景让我想起李白在《秋夜板桥浦泛月独酌怀谢朓》里写的句子“天上何所有,迢迢白玉绳。”千年前的秋夜,一代诗仙,是否也曾在这样的市井烟火里,突然被一片月光击中,生出“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”的怅惘?
   此刻,碑林博物馆的拓片室,还亮着灯光,工作人员正在处理新发现的唐代墓志,那些斑驳的字迹里,或许见过李白的醉态,那是一位“白发三千丈”的千古诗人;街对面的网红奶茶店里正排着长队,年轻人举着写有“长安归故里”的杯套拍照,月光落在一张张笑脸上。时光是最奇妙的酿酒师,把当年诗人的癫狂、失意、狂喜、悲戚,都酿成了如今城墙根下的桂花酒香,让人一醉千年。
   走到曲江池畔,月光正铺在水面上,像撒了一把白色的银锭。岸边的柳树还留着几分绿意,风吹过,枝条拂着水面,搅碎了满池的月光。想起李白的“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”,此时,虽无捣衣之声,却有广场舞的音乐从远处传来,大妈们的纱巾在月光中翻飞,比当年的捣衣杵更添几分灵动。
   人生或许就像这长安的月亮,时圆,时缺,时而被乌云遮住,时而又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,把清辉洒满人间。李白的一生,不就是最好的写照吗?他曾站在盛唐的顶峰,看遍长安的繁华,也曾跌落到人生的谷底,在流放的路上感叹“行路难”。可无论顺境与逆境,始终像这轮月亮一样,保持着自己的清辉与皎洁。就像此刻穿过永宁门的外卖骑手们,头盔上反射着月光,穿梭在滚滚的车流里,他们的奔波与当年长安的脚夫并无二致,都是为了在月光下挣得一份幸福的生活。
   夜深了,月光越发冷寂。身后的曲江池,渐渐模糊在浓浓的夜色里。李白之所以能被后人铭记,不仅仅因为一首首流传千古的诗篇、一身桀骜的风骨,更因为他活出了一种姿态——一种无论身处何种境遇,都能保持内心澄澈与豪情的姿态。就像这长安的月亮,无论经历多少朝代更迭,多少世事变迁,始终在秋夜里升起,照亮着每一个行走的人。
   在回程的路上,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想起李白的那句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忽然觉得,或许我们与古人之间,并没有那么遥远。在这同一片月光下,我们都曾为了梦想而努力,为了成功而欣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