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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商报第A8版版面图

第A8版:华商·长安书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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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:[2026年07月11日] -- 华商报 -- 版次:[A8]

父亲的晒书日

■叶正尹
   每年盛夏,父亲总说这天气晒书最好。
   早晨的阳光还不算太毒,铺了薄薄一层在院子里。他从樟木箱里一本本往外搬书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醒了睡在纸页里的字。那些书有些已经泛黄,边角微微翘起。
   我蹲在一旁,手指触到一本褪色的旧诗集,翻开时,墨香混着樟脑味淡淡散开。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,薄得几乎透明,叶脉清晰得犹如刻上去的。我轻轻捏起它,阳光从叶隙漏下来,在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   “这是你爷爷留下的。”父亲看了一眼,说。
   父亲把书摊在竹席上,一本本翻动。他翻到一本旧版的《世说新语》,我凑过去看,指着其中一行问:“郝隆晒书是什么?”
   他笑了一声:“人家那是满腹经纶,躺在太阳底下晒肚皮。咱们没那本事,只能老实晒纸上的字。”
   晒书是有讲究的。不能暴晒,否则纸会变脆;也不能晒太久,怕傍晚的露水又沾上来。父亲把书一本本摊在竹席上,偶尔翻动,像在照料一群刚醒来的、浑身还带着潮气的幼雏。风掠过,掀起几页纸,又轻轻合上,仿佛偷瞥了一眼故事,便匆匆逃走。
   书架底下,一只蟋蟀窸窸窣窣地钻出来,停在阴影里,触须轻轻晃动。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不由得想起小时候,我也曾趴在爷爷的书堆里,一页页翻找那些看不懂的字句。
   午后,阳光越来越烈,院子里的石板开始发烫。父亲让我把书收一收,别晒过头。我一本本叠好,却在最底下发现了一本蓝布封面的笔记本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翻开一看,里面是父亲年轻时的字迹,工整又拘谨,记录着一些琐事:某日下雨,某夜读了一本书,某天遇见了谁。
   我怔了怔,抬头看他。他正弯腰整理竹席,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。
   “这本也要晒吗?”我问。
   他回头看了一眼,沉默几秒,才说:“晒晒吧,放太久了。”
   我把它摊开在阳光下,纸页已经有些泛潮,墨迹微微晕开,好似被雨水淋湿过。
   傍晚,我们把书收回箱子里。父亲点燃一把艾草,在箱底轻轻晃了晃,白烟袅袅升起,裹着草木的苦香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烟雾缭绕,忽然明白过来:爷爷的诗集、父亲的笔记本、我此刻的观察,原来都在这晒书的仪式里相遇了。那些泛黄的书页间,藏着三代人积攒的阳光。
   暑气初至,还未到最热的时候。晒书不必晒到干透,心事也不必急着全部摊开。七分干时,留三分湿润,反倒让纸页不易脆裂,也让记忆不至于枯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