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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商报第A5版版面图

第A5版:华商·长安书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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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:[2026年07月11日] -- 华商报 -- 版次:[A5]

以故事解构历史

在历史的处境中 看见人性的温度
   专访《浮生明灭:历史深处的宋人》作者周琳
  内容简介
   本书以9位宋世人物的命运切片,勾勒五代两宋400年起落浮沉。从五代皇妃王氏乱世求生的悲歌,到赵匡胤“黄袍加身”背后的权力暗局;从摄政太后刘娥垂帘听政的隐忍与倔强,到王安石变法的理想与溃败;从宋徽宗《听琴图》里的帝王心事,到宋高宗赵构的进退失据……每一段故事,都是一个时代的切片;每一个人物,都是一段历史的注脚。
  作者简介
   周琳,清华大学历史学博士,曾任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,现从事公众历史写作。研究领域包括中国古代史、中国经济史。代表作品:《商旅安否:清代重庆的商业制度》。
   清华大学历史系主任仲伟民坦言,历史学家本是讲故事的高手,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李伯重亦强调,让历史走出书斋、回归大众,是历史学家义不容辞的责任。
   近日,清华大学历史学博士周琳以“讲故事”的方式写出《浮生明灭:历史深处的宋人》,备受业界关注。她将被标签化的历史人物还原为有喜有悲、有挣扎有抉择的普通人,引领读者回到五代两宋的历史现场,看到历史洪流中的生存、选择、坚守与幻灭。
   本周长安书房特邀周琳分享她以故事解读历史的视角与心得。

  
呈现一种有“活人感”的历史
   华商报:2017年,你在“明清史专题研究”课的期末考试中,给大三的学生出了一个考题:“如果有机会穿越到1644年,最希望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请试着描述他(她)眼中的中国与世界。”这是出于什么考量?
   周琳:主要是当时我实在厌倦了按照传统套路出一些题,我想来点好玩且有挑战性的,给同学们的头脑“狠狠地来那么一下子”。当然,也因为这是选修课的考题,老师自主掌握的空间大一些。
   倒是在这场考试结束后,我想得更多。因为同学们的回答都很妙,每一个人都“入戏”了。他们调动自己的知识、个性、过往经历、世界观、文字能力来回应这个问题,这让我感动也让我思考:历史学家究竟要怎样呈现历史?
   如果一个历史学家只是远远地、带着几分“冷感”地去看历史,历史永远会是一副令人望而生畏的样子,很难让历史变得鲜活、可爱。因为历史知识和人们的心灵之间,没有找到那个必不可少的“接口”。
   所以历史学家中,至少有一部分,应该去呈现一种有“活人感”的历史。历史学家陪着他的人物去经历某个时代,度过他的一生。这样的历史写出来,一定是千人千面的。比如1644年,对于崇祯皇帝来说,是失去了帝业江山;对于一个饥饿的流民来说,是又一天的生存挣扎;对于一位远在欧洲的商人来说,可能是一场商业危机,价格会不会暴涨,丝绸、茶叶还能不能按时装船……这样一来,历史的鲜活、魅力就出来了。
   毕竟我们都是人,更容易对另一个人的处境、命运感同身受。在这种感同身受之中,一个过往的时代就与一个当今的人产生了羁绊。小说、电影、电视剧、历史题材的游戏,都以这种方式充当着历史与当代人的媒介,那么历史学家绝不应该置身事外。我们有那么多的史料,有许多具有深刻洞察力的理论、创见,当然可以贡献出有人性温度的、直击人心的历史叙事。所以这次考试,也成了我重新审视历史观、探索历史非虚构写作的起点。
  
任何时代,历史都有“讲故事”的责任
   华商报:你希望通过这些鲜活的个体故事,为大众呈现怎样的历史?
   周琳:这本书是截取历史上五代十国、北宋、南宋3个时代,讲述了生活在其中的9个人的故事。在书名中,他们被统称为“宋人”,从而呈现出时代之间的关联。
   首先,我在叙事上进行了焦点置换。学院派的历史研究,比较多地讨论大时代、大趋势、大问题,而人常常只是面目不清的符号。但是在《浮生明灭》中,我把大时代、大问题、大趋势后置成了背景板。它们很重要,但那只是我讲故事的支撑。我要讲述的是人,这就好像摄影时,镜头从广角变成了微距。
   其次,这本书的主题是“人的处境”。不是站在英雄史观或道德史观的角度,去评判人为何“应该如此”,或者为何他做不到。在我看来,历史学家不应该站在一个“安全距离”去审判古人的成败对错。我希望能够与我的写作对象站在一起,体会他的处境、心境,看他如何在信息有限、内心拉扯、充满不确定的现实中做出选择,一步一步推出为何“只能如此”。
   所谓“存在先于本质”,人不是生来就如何,而是通过一个又一个行为,一个又一个具体场景下的选择,把自己“造就”出来的。
   我想说,这本书更加关注个人感受,或者说“时代体感”,也真的让我对前人的结论产生了一些疑问。比如陈寅恪先生说,赵宋是中国历史上的“造极之世”,英国学者安格斯·麦迪森说,宋朝的人均GDP高于同时期的欧洲。但是《浮生明灭》中的人物,哪怕是皇帝,都饱经时代所赐的痛苦、幻灭。所以我在书的结尾提出了一个问题:“所谓‘最好的时代’为何会让每个具体的人陷入无力挣脱的悲剧命运?”但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连这本书的写作,也不是提供什么“答案”,而只是一个“开始”。
  
在故事里如何守住历史真相?
   华商报:在你的创作与研究过程中,如何平衡历史的严谨性与叙事的通俗性,在故事里守住历史真相?
   周琳:这是这本书中最关键也是最难处理的一个问题。作为一个写惯了历史学术论文的人,为了平衡学术话语的严谨性与叙事的流畅通俗,我确实做了调整。首先,重塑语言。在写历史论文的时候,因为历史学的学术语言讲究干净、精准、理性。加入了修饰或柔软的笔法,有时会显得浮夸,削弱论证说理的力度。所以写惯了历史学术论文的人,常常会有对“好文笔”的耻感,觉得这样是专业性不够。所以在写《浮生明灭》的时候,我首先要克服的就是这种“耻感”。
   这个时候,帮到我的是我的硕士导师王剑先生的一句话:“所谓写作不外乎‘文以载道’。”只要能恰当地叙事说理,文字是华丽还是质朴并不重要。所以我决定要让我的新作品好看,具有一种形式上的美感。哪怕以我的文笔,这并不容易达到,哪怕它会显得有一些冒犯性。只要没有曲解史料,没有浮夸堆砌,我会尽量让文字好读一些。
   其次,是探索叙事的边界。《浮生明灭》在文体上属于“非虚构”。“非虚构写作”是以事实为基础的文学性写作。既然与文学有关,那就要好好讲故事。所谓“好故事”,要有头、有尾、有人、有事、有抓人的细节。这对于历史学来说,是一个难题。因为我们的史料往往是散落的、片段的、隐晦的、含沙射影的。要把这样的史料连缀成一个“好故事”,就要做大量的整理、辨析工作。
   然而,历史学的求真原则与讲故事之间,是有紧张关系的。许多历史研究者恪守“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”,材料没有明言的,绝不多说。这样的做法写论文可以,但写非虚构,讲故事不行。
   所以我决定往前走一步。如果推理与想象,是基于史料,基于可靠的研究,而且能够形成环环相扣的证据链,有什么不可以呢?如果我在讲述的时候,明确地指出哪些是史料里讲到的,哪些是我的推理、想象,而不是将两者混为一谈,我觉得也并不违反历史学求真的原则。如果我的猜想、推理读者不信,也完全没有问题。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个人感受,是开放的、见仁见智的。
   总之,要复原久远的历史,一定会有所妥协。但我们也可以利用历史学的技术,将误读尽可能减少。
  
AI没有经历过人与人之间的暗流汹涌、心有灵犀……
   华商报:当下大众历史写作愈发推崇微观视角与人文共情,你认为,这种以个体命运切片解读大时代的写作方式,为何让读者更喜欢?
   周琳:我觉得这是很自然的。不管再过多久,只要是人写的历史,都绕不开人的处境、命运这个主题。
   而且在我看来,不管身处何种时代,人的处境总有相似之处。总有一些生而为人无法回避的问题,在不同的时代、不同的社会反复出现。就像小说、戏剧中的“母题”一样。《浮生明灭》就涉及到这样一些“母题”,比如:人生为什么会有卡点?罕见的人格特质,会怎样影响个人的命运、历史的走向?在现实很逼仄的时候,丰满的人性究竟是一种救赎,还是一种负担?这不正是生活在2026年的现代人,也会思考的问题吗?
   相应地,当人们对自己的命运有所思考时,他也会本能地求助于历史。我去年在四川省档案馆查档案时,曾遇见一位从香港来查档的男士。他查的是抗战时期赴缅远征军的档案,因为他的曾祖父加入了远征军再也没有回来。他想知道:他的曾祖父经历了什么?有没有活下来?这件影响他家族至深的事,是如何发生的?当时我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一句话:“当人的命运出现裂缝,即是历史登场的时刻。”
   华商报:当下AI快速普及,大众获取历史知识越来越容易,相比AI智能生成的碎片化史料解读,你认为学者带有人性体察的书写,不可替代性在哪里?
   周琳:作为一个文科生,我在AI面前是很被动的。尽管每天都会使用AI,但我不知道AI的能力边界到底在哪里。AI比我想象的更加聪明,我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研究者、作家究竟比AI高明在哪儿。
   但我想人的一些极微妙的经验、感受,目前AI还是没办法觉察。比如我可以从女性的情感、思维方式中,共情到刘娥的愤怒、委屈,因为我经历过那种愤怒,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很难是理性的;又比如,在某种情境下,我可以从辛弃疾的“不语”中,感受到他的恐惧和回避,AI恐怕做不到,我可以把散落在史料中的人类情绪、感受串联起来,AI恐怕也做不到。
   AI没有经历过人与人之间的暗流汹涌、心有灵犀,没有真正地生活过,甚至没有人的偏见、执念和笨拙,所以我想至少在一段时间里,人类作家还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。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刘慧